1968年周令飞报名参军，军代表当场质疑：鲁迅的孙子能吃苦吗？

2021年，是中国著名文学家、思想家鲁迅先生诞辰140周年的一年，也是鲁迅名作《故乡》发表100周年的日子。虽然时光已经匆匆过去百年，但人们却依然发现，鲁迅的笔下的文字不仅没有随着时代的变化而褪色，反而被网友们整合成为了“鲁迅经典语录”，在网上广为流传。

图：鲁迅旧照

但相对于先辈鲁迅的熠熠生辉相比，他的后人们却经历了一段坎坷和曲折的路程。生活在“名人光环”之下的鲁迅的儿子周海婴，一生小心谨慎，用他的话来说是“夹着尾巴做人”，时时刻刻笼罩着“鲁迅后代”的光环之下，未能活出自己的人生与个性；而相比于父亲来说，周令飞的情况则要幸运一些，他除了有着和鲁迅一样的“一字胡”之外，他那前半生丰富多彩、离经叛道但却终究和父亲殊途同归的人生经历，从形意上来说竟和他的爷爷鲁迅先生有着惊人的相似程度。

从学校生活到参加解放军：被“鲁迅孙子”光环笼罩着的周令飞

1953年，周令飞在北京出生，此时，鲁迅先生已经去世17年了。虽然从未和自己的爷爷见过面，不过周令飞却和祖母许广平还是在北京度过了15年的童年时光。作为鲁迅的长孙，周令飞很受祖母许广平的喜爱，甚至就连“令飞”这个名字都是许广平取的，这个名字曾经是鲁迅生前使用过的笔名之一。

图：周海婴夫妇与儿子周令飞

按照常人设想的情况，周令飞在童年的生活应该是很幸福的，可成年之后的周令飞却以日本著名作家夏目漱石孙子夏目房之介的话这样自嘲道：

“他（夏目房之介）曾经说，作为夏目漱石的长孙，我的一生生活在恐惧之中。起初我得知这句话的时候感到很吃惊，但后来却又觉得，用‘恐惧’来形容我自己的童年生活其实并不过分。”

小的时候，周令飞并不关心自己的祖父是谁，也没人对他提过鲁迅到底是谁。到北京景山学习念书的时候，他终于在大约五六年级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祖父鲁迅在小学课文之中出现了。当时，周令飞还觉得十分高兴，可后来的事情发展却远远超乎了他的意料。

图：年轻时的周令飞

渐渐的，他成为了学校里万众瞩目的中心，每当讲到鲁迅的课文时，学校里的老师们总是希望周令飞站出来做榜样，为大家讲讲祖父写这篇文章的思想观点，并且还经常鼓励他：“你既然是鲁迅的孙子，鲁迅可是特别伟大的人，你要做好榜样，特别是作文要写得好，这样才像鲁迅的孙子。”

后来，同学们干脆连周令飞的名字都不叫了，直接叫他“鲁迅孙子”，这个光环一样的名字让周令飞听多了感觉浑身难受，犹如芒刺在背。上了大学之后，有一次同学在宿舍之中打桥牌，他在旁边观战，只因为插了几句话，结果同学们以讹传讹，就变成了“鲁迅的孙子不好好学习，沉溺打牌。”到了后来，校团委书记还因为这件事情专门找他谈话，嘱咐他注意鲁迅后代的影响。明明是一项十分普通的生活爱好，普通人可以有，可作为“鲁迅孙子”却不能拥有，确实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图：周令飞正在接受采访

为了逃离这个和“紧箍咒”一样的光环，少年时期的周令飞想来想去，想出一个办法来：参军。到了部队，应该就不会有人认识自己了吧？抱着这样的想法，周令飞未经家里大人的同意，小学毕业的时候自己报名了一个解放军的少年艺术学校。等到1968年部队来学校征兵的时候，他兴冲冲地填好了参军报名表递给了负责审核的军代表。

结果这位军代表一看表格，当场质疑道：“鲁迅的后代能吃苦吗？我看你不行。再说了，你的年龄问题……”

为了早日脱离学校这片“苦海”，参加解放军，周令飞就开始软磨硬泡，他经常拿着扫帚在军代表的门前扫来扫去，每到开饭的时候，就拿出两个掺着玉米面的窝窝头跑到军代表面前吃，总算得到了军代表的同意。周令飞参军之后，乘坐火车离开北京来到了沈阳。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军队之中他还是没能摆脱“鲁迅孙子”的身份。

图：周令飞在《谢谢了，我的家》节目现场讲述往事

刚到部队报道之后，负责新兵训练的连长专门把周令飞叫过来说：“鲁迅先生有一项未竟事业等你去完成。”原来连长是打算让他学医，到部队之中担任卫生员，可这一提议遭到了周令飞的强烈反对，他坚决要求去前线保家卫国，无奈之下，连长只好将他安排到警卫排工作。

到了部队的周令飞很高兴，他在部队之中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军事技术，和周围的战士们相处得很融洽，并且还加入了共青团。不过，“鲁迅孙子”的光环依然总是被上级想起，对此周令飞感到既尴尬又好笑。

有一次，警卫排的排长找到周令飞，嘱咐他说：“你既然是鲁迅的孙子，那么写文章一定很好，现在我们排里有不少好人好事，你就充当我们排的通讯员好了，帮忙写几篇报道吧。”这件事情让周令飞感到很为难：“我哪有那样的文笔啊！”

可排长不依不饶，晚上三点过来把周令飞叫起来，催促他说：“你快写吧，明天上面还要稿子呢。”

图：凤凰卫视采访节目制作，主持人何东对话周海婴、周令飞父子

“我不会啊。”周令飞红着脸说道。

排长以为他是谦虚，于是就拿起一支烟，然后递给他说：“鲁迅先生抽烟就能写出好文章，以后你也要学一学。”

周令飞实在推辞不过，结果十七岁就在部队学会了抽烟，并且一抽就是二十五年。就这样一直到了清晨，周令飞才勉强挤出来一篇稿子，后来还是排长拿去重新修改了一下才发表。

后来。周令飞被调到宣传科当宣传干部，有一天，他发现宣传科有着一台老式照相机，顿时眼前一亮，急忙拿着这台照相机找到科长汇报说：“报告科长，我从小的时候和父亲学过摄影，照相也是可以做报道的。”就这样，周令飞成为了部队的专业摄影师，后来还拿过部队的摄影大奖。尽管爱好摄影让他暂时从苦闷之中解脱出来，可在部队之中还是一样，走到哪里别人都叫自己是“鲁迅孙子”，那种不能活成自己样子的滋味对周令飞来说实在是非常难受。

周令飞给父亲周海婴放了一颗“原子弹”

1979年，国家开放了出国留学，周令飞心想，要是出了国，那肯定是没有人知道自己是鲁迅的孙子，就能够活出自我了。得知这一消息的周令飞立刻联系朋友，向日本东京的一所学校报了名。一番周折之后，有关部门终于同意周令飞以“公派自费”的方式出国留学。

图：周令飞正在接受媒体采访

在日本留学期间，周令飞终于感觉到自己活着又像是自己了，他可以随意和别人开玩笑、搞恶作剧，有正常的生活爱好，而不用担心自己是“鲁迅孙子”这一身份。而在日本读书期间，周令飞认识了一位班上的一位从台湾来的女同学张纯华，两人很快陷入了热恋之中。张纯华的父亲在台北有着一家大型百货公司，虽然家境富裕，但却完全没有富家女的骄矜气质。

不过，就在双方想要更进一步地接触时，这份爱情却遭到了很大的阻力：台湾当局方面告诉张纯华的父母，周令飞就是最令“蒋委员长”讨厌的鲁迅之孙，这份爱情自然遭到了张纯华父母的阻挠；而另一方面，周令飞的上级和有关部门也开始注意到这件事情，在当时两岸关系还十分敏感的时期，有关部门已经考虑到要强行终止周令飞在日本的学习计划，而对于这一情况，周令飞都已经知晓了，于是他做出了他人生之中最大胆的一个决定——直接和张纯华乘坐飞机从日本到台湾，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图：周令飞与张纯华举行婚礼

1982年的一个周日下午，周令飞的父亲周海婴接到了女儿周宁从东京打来的国际长途电话，电话那边，周宁用急促的语气说了周令飞的一些事情，其威力无异于在周海婴夫妇耳边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原来，周宁刚刚从日本东京电视台得知，大哥周令飞已经决定和张纯华去香港结婚，并且途中经过台北下飞机之后，对采访的新闻媒体发表了几点声明，声称自己来台湾只是因为爱情，与父母没有关系。这一晴天霹雳让周海婴夫妇顿时愁云永驻，一下子老了很多。

后来。周海婴在《我与鲁迅七十年》的回忆录之中这样形容当时他的复杂心情：

“台北，那是什么地方啊，你能去那个地方吗？你去了那里，怎么对得起党和国家的栽培，又怎么对得起爱你们的奶奶和父母，你可是鲁迅的孙子啊！”

图：鲁迅、许广平夫妇与儿子周海婴

由于受到这件事情的影响，周海婴和妻子马新云的工作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两人的生活一时之间陷入了困境。但周海婴并没有怪罪儿子，他只是希望周海婴前往台湾之后，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对不起党和国家的大事出来。

但来到台北的周令飞，生活却一度不如人意。一开始，他在岳父家开的百货公司工作，可不久之后，张纯华的父亲就因为这件事生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最后破产倒闭，结果周令飞和张纯华的生活一度十分窘迫。到了后来，夫妻两人就买了一台爆米花机，专门将做好的爆米花卖给商贩，台湾的一些媒体作者得知昔日鲁迅的孙子竟在台北街头炒爆米花过日子，便又是一通热炒，但好在夫妇二人终于撑过了那段困难事情，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

只为了补偿父母一段感情的亏欠

1999年，周令飞为了讨要台湾一家文化策划公司的债务，千里迢迢来到了上海。短暂滞留在上海的时间，给了他一个认识祖父、理解父亲的窗口，当时，周令飞的父亲周海婴正在为了维护鲁迅的姓名权、著作权、肖像权而到处奔波游走，遭到了很多人的不理解，周令飞便决定留在大陆，帮助父亲维权。

图：周令飞在鲁迅照片面前满脸笑容

在当时，有很多政府和单位都以“鲁迅是国家的”为理由，大量滥用鲁迅的图片、文字和姓名，周海婴不愿意看到鲁迅的形象被商业化利用，一向低调行事的他，为了维护鲁迅的权利，打了很多场官司。

由于此时人们的维权意识并不高，当时周海婴的做法遭到了周围很多人的白眼，背后私下里说的话就更难听，什么“鲁迅的儿子不孝”、“鲁迅的后人喜欢钱”，甚至就连他的一些领导和朋友都找过他，劝说他：“鲁迅如此伟大，你作为鲁迅的后代，就不应该提钱或者权。”可这些话都动摇不了周海婴的决心。

对此，周令飞深有感触：“父亲不是为了钱去打官司，他是讲原则的，因为我们有法律上的权利。”凭借着自己之前闯荡的经历，周令飞决定帮助周海婴打官司，他首先建议不要用个人的名义去打官司，要成立一个机构和组织，用机构和组织去开展工作，应该会顺利很多。2002年3月，在周令飞的帮助之下，上海鲁迅文化发展中心成立。

图：晚年周令飞

恰好在此时，他在大陆的事情处理完了，理论上来说，办完了事情就还回到台湾了，那边还有妻子和儿女在等待着他。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周令飞开始犹豫了，因为自己还没有帮父亲打完官司，父亲那期待的眼神经常浮现在他的眼前。最终，周令飞决定留下来，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补偿十几年以来对父母感情的亏欠。

据后来周令飞回忆：“那段时间，父亲周海婴一直对我说，鲁迅的精神总要有人来继承。现在家里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没有搞文艺工作，就只有我算是搞传播的，所以算来算去，觉得最后这项重任应该落在我的身上。”

父子双双归周家：传承鲁迅精神的共同理想

既然已经成立了文化发展中心，那么除了维权之外，周海婴和周令飞父子也应该拿出实际行动和成果来传播鲁迅文化。可他们心中也很清楚，近数十年以来，关于鲁迅的研究文章早已经铺天盖地到处都是，自己身为家属如果草率地发表成果的话，势必会引来其他人的嘲笑。

图：鲁迅与许广平

为了寻找鲁迅的足迹，从2002年开始，周令飞就不断走访鲁迅的故乡、纪念馆和学校，一边搜集着第一手资料，一边听当地的中小学老师和学者们谈论鲁迅。后来，周令飞逐渐发现，鲁迅在这几十年的传播之中，他的形象已经被过度意识化了，他的很多真实情感和日常生活都被抽掉了，只剩下了战斗的形象，这样的鲁迅并非是日常生活之中真实的鲁迅。

于是，父子俩将手头现有的资料整理了一下，经过反复的推敲，最终在2006年推出了一本名为《鲁迅是谁》的书籍。不出所料，在书籍问世的半年时间里，几乎没人发声，但到了后来，一些重量级学者开始通过分析书中的细节肯定了周海婴父子的研究价值，到了9月份，大量媒体记者终于蜂拥而至，周令飞觉得自己为传承鲁迅精神开了一个好头。此后，周令飞一鼓作气，接连推出了两篇著作《鲁迅姓什么》和《让鲁迅回家》，分别从家属、遗产和家族回归问题讨论有关鲁迅的问题。

图：鲁迅画像

虽然在公开场合之中，他喜欢滔滔不绝地谈论鲁迅，可到了私下里，他却曾经对采访的记者承认：“在2000年之前，我对爷爷鲁迅其实是知之甚少的，后来帮助父亲，也只是想要单纯地补偿父亲。可到了后来，在梳理资料的时候，在耳濡目染之中，我终于开始亲近鲁迅，并且主动投入其中。”

周令飞对祖父鲁迅的四点评价

2012年，鲁迅文化基金会正式成立，周令飞出任会长兼秘书长，此时，父亲周海婴已经因病去世。2011年临终之前，周海婴曾经对周令飞说：“你身上有再大的事业也要放下，一定要将你爷爷鲁迅的精神传承下去，他不仅仅是我们周家的荣耀，更是中华民族的骄傲！”带着父亲的遗嘱，周令飞毅然扛起了这面大旗，对他来说，基金会的使命便是：联合社会上所有可以联合的力量，保护鲁迅故居、鲁迅纪念馆等文物，让后人继续了解这位伟大文学家的文学成就。

图：鲁迅抽烟画像

在爷爷鲁迅的事迹之中，有一则事迹让周令飞印象深刻：1927年，瑞典人斯文·赫定曾经打算提名鲁迅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可却遭到了鲁迅的断然拒绝，鲁迅声称当时中国的任何作家都不配拿诺贝尔奖：“诺贝尔赏金，梁启超自然不配，我也不配，要拿这钱，尚欠努力。”（鲁迅回复学生台静农的书信）

对此，周令飞这样评价爷爷鲁迅：“鲁迅的作品影响力遍及当时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被翻译成70多种语言，其影响力之大在亚洲屈指可数。他不追名逐利、实事求是的态度值得我们后人学习和敬仰。”

图：鲁迅在上海街道上的留影

对于祖父鲁迅的宝贵精神，周令飞有着自己独立的思考和见解，概括来说，主要有四点：其一，鲁迅精神的核心思想是“立人为本”；其二，就是独立思考的能力，独立思考是鲁迅精神的眼光和心胸；其三，便是“拿来主义”，鲁迅吸取了中外文化的优秀东西，然后拿来去做自己的事情；其四，便是做事的“韧”劲，他能够坚持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并且最终取得成功。

先前在未能理解祖父的时候，周令飞都在无时无刻的提醒自己，自己是鲁迅的后人，做事一定要谨慎，不然会牵连自己的父母；但如今，他更能理解当年鲁迅为什么没有让父亲周海婴继承自己未尽的事业，因为鲁迅的心中很清楚，自己是自己，孩子是孩子，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如今，在有生之年做“鲁迅义工”，便是周令飞最大的愿望，传播鲁迅文化和精神，无论对国家还是人民来说，都是最实在的事情。